心連心的一座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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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五月,隨著無止橋的幹事和中大師生們,我們出發到甘肅省相當偏遠的農村,建築一條「中文大學金禧無止橋」。在一生中,這算是我頭一次在農村生活。

對於住在「貧窮、落後」的農村,我早已作好準備。除了乾糧和毛巾,我還帶了藥物、食具和毛氈。沒想到到了目的地,甘肅南部的黨政村(原來半數居民姓黨,因此名為黨政村),當地環境,仍然使我嚇了一跳。因為缺乏清理垃圾的習慣和系統,膠樽、玻璃和塑料袋,滿佈河邊及路旁。這裡所謂的「衛生間」,原來是在地上挖個洞,與鷄鴨同便。住在農民家裡,睡在炕床上,晚上燻在炭火中,沐浴免問。每日三餐,吃的喝的都從洗面盆似的容器取出,使我的胃口大減。這倒不算甚麽,反正我想盡量不吃不喝,就不用上洗手間。

我嘗試了解他們的生活:從生育政策、教盲設施、婚姻習俗 、農耕工作,甚至喪禮儀式,都發覺與城市大不相同。村內成年人大都出城找工作,留下來的大都是老人和小孩 (所謂留守兒童)。雖然這兒的生活,在我們眼中真是不敢恭維,卻留意到他們對農村生活的眷愛和滿足。他們不論老少,跟大自然連成一片。與世無爭的日子,帶給農民悠閒、和諧與關顧。

當師生們白天在建橋、修亭,他們都在旁邊留心地看。好奇的眼神,漸漸轉化為友善的笑容。每次走過村落,不論是站在門前抽煙的老頭、在田裡收割的婆婆,或是在河邊玩耍的小孩,都贈予我們至真至善的微笑。有幾次還有村民走過來,帶著満口鄉音的問,「你真的是香港來的甚麼大學校長嗎?」然後用他們極其粗糙的手,拉拉我的手。這般親切和誠懇的慰問,城市中不易找到。

還好在吳恩融教授的領導下,同學們只化了一星期的工夫,便把鉄橋和涼亭修好。感謝老天爺,在我參與工作的三天,不是下著微微細雨,就是陣陣涼風,使我雖然三天沒有(機會)洗澡,也不覺得太難受。在最後一天的獻橋典禮上,全村農民大鑼大鼓 ,浩浩蕩蕩的來慶祝。他們在牆上寫着:「建築的是橋樑,留下的是友誼」。

回想,隨着中國百年來的社會變遷和三十年來急速的城市化,農村盡其所有,單向地奉獻於城市。農村奉獻的,不僅是農產品或是天然資源。更重要的,是她的人口。除了那些在城市底層掙扎,只為養家糊口的異鄉農民工之外,更多的農家子弟帶着「永別」的決心投奔城市,或求學,或求職。夢想成為鄉民中的「精英」,一日有幸如願以償,衣錦還鄉。

無止橋的穆鈞說:「當我們在看到各種農村亂象,抱怨地方官員的功利或是村民們所謂的『愚昧』之時,可曾想過,城市裏大多數的我們,正是當年那些永別鄉村的『精英』後代?而過去傳統鄉村社會中的『精英階層』,早已不復存在…客觀而言,這一切,也是中國社會發展的必經階段,有太多的無奈和困境是我們無力改變的。」*

就讓我們回到這片土地,挽起褲腿,俯下身,用心理解和感知,用我們所學的理論和還未變得粗糙的雙手,與血肉相連的同胞們一同努力和探索。這並不是滿懷憐憫的施予,而是回報。畢竟,城市裏的我們,欠他們太多太多。

穆鈞說得好:「希望有一天,城市與鄉村的區別,不再是發達與落後,富足與貧困,而是代表着兩種相互平行且各富魅力的棲居模式。人們可以在其中根據自己的人生態度和情趣,自由選擇理想的棲身之所,為心靈尋找溫暖的歸宿」*

回程的五小時車程裡, 我在想…有甚麽比這樣的國民教育更好?
* 穆鈞〈鄉土家園,心靈的烏托邦〉,摘自紀文鳳主編《二十四橋明月夜》

(本文原載於香港中文大學校長網誌14-5-2013,蒙作者允許轉載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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